本文导读：这篇文章聚焦钻石开放获取模式，解读第三届全球钻石开放获取峰会发布的班加罗尔路线图。它探讨共同体主导的学术出版如何消除经济门槛，让知识成为全球公共品，并回应开放获取下一阶段的制度挑战。
开放获取走到今天，已经不能只问一个问题：论文能不能免费看？更关键的问题是：如果读者不付费，作者也不付费，那么出版成本、平台建设、同行评议、元数据维护和长期保存由谁承担？这些对科学传播至关重要的基础设施，应当由谁治理？
2026年5月15日，欧洲钻石能力中心（European Diamond Capacity Hub，EDCH）正式发布《班加罗尔钻石开放获取路线图和行动计划》。这份文件源自2026年2月2日至6日在印度班加罗尔举行的第三届全球钻石开放获取峰会，由峰会的国际统筹委员会牵头形成，反映了来自36个国家、347名参与者的讨论结果[1][2]。这份路线图的重要性在于，它把钻石开放获取从一种出版模式，推进为一套关于公共学术传播基础设施的制度方案。文件讨论的不只是“作者不付费、读者不付费”，还包括出版经费如何转向公共基础设施，科研评价如何承认共同体出版，多语言和本地知识如何进入全球学术传播体系。
一、开放获取的下一道题：谁来维护公共知识基础设施
公众对开放获取最直接的理解是，论文可以免费阅读。但对学术出版体系来说，免费阅读只是第一步。传统订阅模式主要由图书馆和读者支付阅读成本，以文章处理费（Article Processing Charge，APC）为主的金色开放获取，则把成本更多转向作者、课题组、机构或资助方。钻石开放获取试图解决的是另一类问题：作者不付APC，读者不付订阅费，期刊和平台由学术共同体主导，并依靠公共支持和共享基础设施维持运行。Science Europe对钻石开放获取的定义是：期刊和平台不向作者或读者收费，并且通常由学术共同体驱动、由学术界主导和拥有，服务多语种、多文化的小型学术共同体[3]。第三届全球钻石开放获取峰会官网也将其概括为一种共同体主导的学术出版模式，作者和读者没有经济门槛，目标是让知识作为全球公共品被获取[4]。班加罗尔路线图回应的，正是开放获取进入下一阶段后的制度问题：论文可以免费阅读以后，出版系统如何维持？同行评议如何组织？平台和元数据谁来建设？长期保存由谁负责？不同语言和地区的知识如何被看见？文件在序言中提出，
钻石开放获取是一种由社区主导的学术出版模式，不对作者和读者设置资金门槛，使知识作为全球公共利益惠及大众[2]。
“Diamond Open Access (OA) is a community-led scholarly publishing model without financial barriers for authors or readers, making knowledge available as a global public good.”
这意味着，开放获取的核心议题正在发生变化。过去，改革重点是拆除付费墙。现在，更紧迫的问题，是建设一套长期开放、可信、可发现、可保存的公共知识基础设施。
二、从行动计划到班加罗尔路线图
班加罗尔路线图是全球钻石开放获取议程持续推进的结果。2022年3月，Science Europe、cOAlition S、OPERAS和法国国家研究署发布《钻石开放获取行动计划》，提出要发展和扩展一个可持续、共同体驱动的钻石开放获取学术传播生态。该行动计划强调，应为钻石开放获取期刊和平台建设共同资源，同时尊重文化、语言和学科多样性[5]。2026年2月第三届全球钻石开放获取峰会，则把这一议题进一步推向行动层面。本届峰会共有347名参与者，来自36个国家，其中168人线下参会，179人线上参与。会议讨论内容包括钻石开放获取基础设施治理、可持续性、科研评价改革、公平、多语言和书目多样性、早期职业研究者、元数据标准、持久标识符、互操作性、知识库、预印本，以及跨学科和跨区域能力建设。文件提出了一个可供不同国家、地区、学科和机构调整使用的共同框架，并列出六个优先行动领域：
1.政策承认与公共利益治理
2.可持续和可预测的经费
3.科研评价改革
4.公共利益基础设施、标准和互操作性
5.能力建设与学术贡献承认
6.多语言、书目多样性和包容性
这些行动领域共同指向一个判断：钻石开放获取要从倡议走向常态，必须有稳定经费、机构责任、专业队伍和评价体系支持。
三、作者和读者不付费，不等于出版没有成本
钻石开放获取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是把“作者和读者都不付费”理解成“出版没有成本”。
事实恰恰相反。开放出版需要编辑组织、同行评议、排版加工、平台维护、元数据建设、长期保存、索引传播和社区治理。这些工作都需要人，也都需要钱。
2021年发布的开放获取钻石期刊研究提供了一个较早的大规模实证基础。OPERAS介绍，该研究由10个组织组成联盟，于2020年6月至2021年2月开展，调查了1,619种期刊，收集7,019条开放文本反馈，问卷包含94个问题，并访谈了10个托管平台[6]。
这项研究显示，钻石开放获取由大量相对小型、分散、多语言和学科化的期刊构成。这些期刊服务特定学术共同体，但普遍面临经费、技术、可见性和专业支持不足的问题。
班加罗尔路线图明确提出，应把钻石开放获取基础设施视为学术传播系统的核心组成部分。文件认为，稳定、结构性的公共和慈善资金，以及一些创新型“增值服务”安排，对钻石开放获取的长期维持很重要。文件还建议，政府、资助机构和研究机构逐步把现有用于订阅、APC和转换协议的部分出版支出，转向共同体拥有的平台、知识库、保存服务、元数据系统和共享编辑支持。
国际学术出版界也出现了警示案例。
2025年5月，《泰晤士高等教育》报道，社会科学期刊 Work Organisation, Labour and Globalisation 自2006年起每年出版两期，2021年转向钻石开放获取。其创刊编辑Ursula Huws在公开信中说，转型后期刊失去了销售和订阅收入，她每年投入约2,000小时无偿工作，已经无法在没有报酬希望的情况下继续维持，计划在2026年底关闭该刊[7]。
这个案例告诉我们，钻石开放获取的难点不在理念，而在能否形成稳定的制度安排。
编辑、审稿人、技术人员、元数据专家、知识库管理者和共同体协调者，都是这套系统中的“人力基础设施”。班加罗尔路线图提出，钻石开放获取不能依赖无偿、不可见或不稳定的劳动。编辑、同行评议和治理贡献应被专业化、正式承认，并在机构框架内获得结构性支持。
The Scholarly Kitchen在2026年2月刊发的评论文章也提出类似判断：钻石开放获取需要机构，而不是英雄。文章认为，今天的学术传播已经运行在数百万篇论文的规模上，曾经依靠个人承诺和小规模网络维持的做法，现在需要平台、保存、元数据标准、治理和长期协调[8]。
四、评价体系不改，作者不会自动转向
经费决定钻石开放获取能否维持，评价体系则决定作者是否愿意进入这套系统。
班加罗尔路线图把科研评价改革列为六个优先行动领域之一。文件指出，当前高度依赖期刊指标和商业索引场所的评价机制，会对钻石开放获取出版物、平台和知识库形成结构性不利。评价机构和高校应减少对期刊影响因子、出版数量等指标的排他性依赖，转向定性、叙事化和语境敏感的评价方式。
文件还提出，评价体系应承认更广泛的学术贡献，包括数据集、软件、模型、协议、展览、知识转化、政策转化和可证明的社会影响。编辑、同行评议者和基础设施维护者，也应被视为学术讨论中的贡献者。
这与cOAlition S近年的战略调整相呼应。cOAlition S在2026—2030年战略中指出，APC、图书处理费（Book Processing Charge，BPC）和“阅读与发表”协议推动了开放获取出版增长，但也导致成本上升，并暴露出研究者负担能力方面的不平等，尤其影响资源较少的机构和地区[9]。该战略还把钻石开放获取、预印本和“发布—评审—策展”模式列为更可持续、更公平的开放获取路径[9]。
对作者来说，选择在哪里发表，并不只取决于论文是否开放。职称评审、项目申请、人才评价和学科共同体认可，都会影响投稿选择。如果评价体系仍主要围绕少数商业索引、期刊分区和影响因子运行，钻石开放获取期刊即便免费、开放、共同体主导，也很难吸引作者持续投稿。
因此，班加罗尔路线图推动的不是单一出版模式变化，而是把开放出版、科研评价、平台治理和经费结构放在同一个改革框架中。
五、图书馆不能只做内容采购者
在订阅时代，图书馆主要是内容采购者。在APC时代，图书馆和科研管理部门逐渐参与开放出版费用管理。进入钻石开放获取阶段后，图书馆可能进一步参与公共出版基础设施的出资和治理。
一个正在出现的案例是Open Journals Collective。其官网显示，该项目于2026年1月启动，目标是为学术界主导、非营利的钻石开放获取转型筹集集体投资。它面向图书馆和资助方，提供三个钻石开放获取期刊集合[10]。
Open Journals Collective称，从2026年12月起，图书馆投资将分配给三个启动集合中的期刊。其收入分配模型按期刊规模和经费需求设计，期刊年度资助额从5,000英镑到46,000英镑不等[10]。加州大学学术传播办公室发布的信息显示，该机制覆盖284种DOAJ收录的钻石开放获取期刊，横跨艺术、人文、社会科学和STEM领域[11]。
这类机制说明，图书馆支持开放获取的方式正在发生变化。图书馆不再只是购买访问权，也需要判断哪些期刊、平台和非营利出版服务具有公共价值。资源建设的对象，也从“内容包”扩展到“基础设施”。
但图书馆不能成为唯一买单者。
班加罗尔路线图所列利益相关方包括政府、政策制定者、科研资助机构、科研执行机构、学术共同体、共同体主导基础设施提供者、大学、评价机构、图书馆和区域培训枢纽[2]。这说明，钻石开放获取需要多方共同承担，不能把成本简单转移给某一类机构。
六、无APC，不等于钻石开放获取
钻石开放获取受到关注后，商业出版商也开始推出“不向作者收APC”的开放方案。
2026年3月，Taylor & Francis宣布通过“Collective Pathway to Open Publishing”（CPOP）模式，将6种期刊的2026年卷期转为开放获取，作者无需支付APC。Taylor & Francis称，该模式结合开放获取协议、订阅机构支持和其他阅读访问费用。首批两种试点期刊在2025年发表71篇开放获取文章，自2025年4月转换以来合计下载量超过43,500次[12]。
这类模式说明，在人文社科等APC支付能力相对有限的领域，出版商也在寻找不依赖单篇收费的开放路径。但这类商业方案与班加罗尔路线图强调的共同体治理并不能简单等同。
按照班加罗尔路线图，钻石开放获取的关键不只是“作者不付费”。更重要的是，出版基础设施应由学术共同体治理，公共资助基础设施应避免商业收购、封闭和供应商锁定。
因此，我们讨论钻石开放获取，需要区分两个问题：
一是收费机制，即作者和读者是否付费；
二是治理结构，即平台、标准、数据、元数据、长期保存和评价规则由谁控制。
前者解决钱从哪里来，后者决定学术共同体能否真正掌握知识传播的基础设施。
多语言和本地知识必须被看见
班加罗尔路线图将“多语言、书目多样性和包容性”列为第六个行动领域。文件提出，应支持英语之外的多语言学术传播，包括区域和国家语言期刊、图书、多语言元数据，以及标题、摘要和关键词翻译。文件还提出，评价框架应承认本地相关性、多语言学术成果、社会价值和社区价值。
DOAJ博客中有一篇来自印度视角的参会反思提到，印度已有许多期刊采用钻石开放获取模式，但仍面对可见性、技术基础设施和可持续性挑战。该文还指出，峰会讨论了期刊质量、元数据标准、索引和全球可见性，强调知识应以本地语言触达社会，而不应只停留在英语中[13]。
对非英语学术共同体来说，语言问题直接关系到学术可见性。开放获取如果只扩大英语论文的可读性，全球知识不平等不会自动消失。地方研究、区域议题、政策经验和本土知识，仍可能因为语言、索引和评价体系长期不可见。
班加罗尔路线图的一个重要意义，是把多语言和知识公平纳入开放获取制度设计的核心。
七、多语言和本地知识必须被看见
班加罗尔路线图将“多语言、书目多样性和包容性”列为第六个行动领域。文件提出，应支持英语之外的多语言学术传播，包括区域和国家语言期刊、图书、多语言元数据，以及标题、摘要和关键词翻译。文件还提出，评价框架应承认本地相关性、多语言学术成果、社会价值和社区价值。DOAJ博客中有一篇来自印度视角的参会反思提到，印度已有许多期刊采用钻石开放获取模式，但仍面对可见性、技术基础设施和可持续性挑战。该文还指出，峰会讨论了期刊质量、元数据标准、索引和全球可见性，强调知识应以本地语言触达社会，而不应只停留在英语中[13]。对非英语学术共同体来说，语言问题直接关系到学术可见性。开放获取如果只扩大英语论文的可读性，全球知识不平等不会自动消失。地方研究、区域议题、政策经验和本土知识，仍可能因为语言、索引和评价体系长期不可见。班加罗尔路线图的一个重要意义，是把多语言和知识公平纳入开放获取制度设计的核心。
八、AI让开放内容的治理权更加紧迫
班加罗尔路线图还专门讨论了人工智能。
文件承认，AI辅助工具可以用于翻译、编辑支持、元数据生成和发现系统，有助于提升可及性和效率。但这些使用必须在严格和伦理性的人类监督下进行。文件同时提醒，AI系统可能吸收开放学术内容，并在封闭商业平台中重新利用，而缺少适当归属、透明度和互惠机制。这种做法可能损害开放原则，也可能削弱支撑公共知识基础设施的集体投入。
这使开放获取的讨论进入一个新阶段。过去，人们主要关心论文能否被人读到。现在，开放论文也可能成为机器训练、知识抽取和商业再封装的资源。内容开放以后，原始学术共同体是否还能获得可见性、署名、治理权和回馈，正在成为新的制度问题。
班加罗尔路线图因此把AI治理、开放基础设施、元数据、出版伦理和共同体治理放在同一组议题中讨论。
九、中国学术出版和图书馆要提前思考的问题
对中国学术期刊和图书馆而言，班加罗尔路线图不应被简单理解为一种可直接复制的国外方案。它提示我们，开放获取进入下一阶段后，至少有四个问题需要提前思考。
第一，开放获取不能只理解为“官网免费阅读”
如果没有明确开放许可、标准元数据、长期保存机制、机器可读接口和稳定平台，开放内容很难真正进入全球知识发现系统。
第二，完全依靠作者付费的开放获取模式，并不适合所有学科
人文社科、区域研究、中文学术期刊和小众学科，未必能依靠高额APC形成可持续机制。钻石开放获取提供了另一条路径，但前提是经费、人员和平台能够被制度化支持。
第三，图书馆资源建设需要从“订购内容”逐步扩展到“支持基础设施”
国际上已经出现图书馆集体支持钻石开放获取期刊的机制。对中国图书馆界来说，值得讨论的不只是是否采购某个产品，还包括如何判断平台的公共价值，如何参与开放出版基础设施治理，如何形成联盟化的经费机制。
第四，科研评价必须同步改变
只要作者的职业发展仍主要绑定少数期刊层级指标，钻石开放获取就很难依靠理念吸引稳定投稿。班加罗尔路线图把科研评价改革列为优先行动领域，说明出版改革和评价改革已经无法分开推进。
十、结语
开放获取走到今天，最容易做的仍然是把论文放到网上。更难的是建立一套让知识长期开放、可信、可发现、可保存、可评价的制度。
班加罗尔路线图把问题推到了制度层面：
作者不付费，读者不付费，只是起点。
真正需要回答的是，谁为公共知识基础设施付钱，谁来治理它，谁承认其中的劳动，谁让不同语言和不同地区的知识被看见。
参考链接
[1]https://edch.eu/celebrating-publication-bengaluru-roadmap-and-action-plan-diamond-open-access.
[2]DOI:10.5281/zenodo.20168763.
[3]https://www.scienceeurope.org/our-priorities/open-science/diamond-open-access/.
[4]https://www.diamondoasummit.org/.
[5]https://scienceeurope.org/our-resources/action-plan-for-diamond-open-access/.
[6]https://operas-eu.org/projects/past-projects/the-oa-diamond-journals-study/.
[7]https://www.timeshighereducation.com/news/beware-naive-switch-utopian-diamond-journals-warns-editor.
[8]https://scholarlykitchen.sspnet.org/2026/02/18/guest-post-diamond-open-access-needs-institutions-not-heroes/.
[9]https://www.coalition-s.org/coalitions-strategy-2026-2030/.
[10]https://www.openjournalscollective.org/our-model/.
[11]https://osc.universityofcalifornia.edu/2026/01/open-journals-collective-launches-global-investment-campaign/.
[12]https://newsroom.taylorandfrancisgroup.com/taylor-and-francis-converts-six-further-journals-to-open-access-through-collective-pathway-to-open-publishing/.
[13]https://blog.doaj.org/2026/02/26/reflections-from-the-3rd-global-summit-on-diamond-open-access-bengaluru-an-indian-perspective/.
笔者碎碎念：钻石开放获取并不是“没有成本”，只是成本不再由作者通过APC支付，也不再由读者或图书馆通过订阅费支付，而是转向机构、资助方、图书馆联盟和公共基础设施共同承担。真正需要讨论的，这笔钱是在支撑学术共同体自己的系统，还是流向了新的商业平台。
本文来源：图情那些事儿
原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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